她有自己的计划,她绝不能失去自己的修为,否则她将无法与云重紫抗衡。
她隐忍不发了这么久,为的便是一举除掉云重紫,不能因为一个谢挚便前功尽弃;她也一定要无情,如此才可得到谢挚的涅槃种——倘若她真的爱上她,她便无法再对谢挚下手了,她会忍不住保护她的。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,她没有别的选择。
她可以对谢挚彻底无情,只是纯粹地利用,她也可以选择放弃无情道,专心地去爱谢挚——可是,这两者她都做不到。
最坏的情况便是这种:利用而不能完全地利用,爱也不能彻底地爱。
有情者方求无情,愈求全愈不能全。
“我不知道什么是爱……我只知道,你是我这不懂得爱的心里,最爱的存在。”
“喜不喜欢这种事,真的有那么重要吗,小挚?我对你好,难道还不够吗?就算我不理解爱,我也仍然能表现得比任何一个人都爱你啊。”
云清池不明白,她真的不明白。
事到如今,自己到底对谢挚是什么样的感情,她也弄不清楚了。——可是世上许多人、许多事就都是这样,一辈子模模糊糊地过,为什么谢挚就如此执着,非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呢?
“我已经在尽己所能地爱你了,我已经给了你我能给出的全部,但这全部,竟还不如姬宴雪万一么?”
她直视谢挚,乌眸中有一点发狠的光亮划过,眼泪倏然滚落,云清池却仿若未觉。
“……我嫉妒她。姬宴雪生下来就拥有一切,而我自诞生起只能做云重紫的奴仆和手下,只能听她的命令行事……姬宴雪已经什么都有了,为什么,为什么她还要跟我抢你?”
谢挚道:“这不一样,云清池。虚假的爱即便完美,也绝比不上有瑕疵的真情半分。更何况,阿宴很好。”
云清池喃喃道:“不……你这样说,只是我伪装得还不够好罢了……”
她失魂落魄,谢挚从未见过宗主如此模样,记忆中,宗主一直都是风姿绰约的。她试着劝说开解,轻声道:“不要再这么想了,伪装出来的东西终究是假的……这就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不同之处,我宁要真实,不要虚假。”
“真实?我若能装一世,不也就是真实?”
咬牙说完了这句话,云清池却忽然软化下去。
她撑着身子,眸中盈盈切切,近乎卑微地恳求,“小挚,其实你可以瞒着姬宴雪,私下悄悄与我来往,只要还能与你在一起,我不在意的——”
听懂了她言下之意,像是头一次认识云清池一般,谢挚震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,不敢相信自己方才所听到的:
“……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……云清池,你把我当成什么人?如此既是侮辱了我,侮辱了阿宴,更是侮辱了你自己!”
云清池是不是疯了!她连自己的尊严都不要了。真正喜欢一个人会是这样子吗?还是只是因为占有欲作祟而不择手段,什么都不计较?
“……我不在乎!”云清池咬唇摇头,泪随之落下,“我不在乎,我什么都不在乎……”
“我只是一具傀儡,一个第二法身,既不是龙也不是人,龙族不认为我是他们的同胞,人族也恨我;我曾觉得自己是人族,可是裂州之战后,我也是人族的叛徒了……”
“事到如今,我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,活着又是为了什么……我只是想要你……!我只是想要你……小挚……”
她捂着胸口,狼狈不堪地倒在床边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难道这个想法真的很过分吗?她只不过是想要她而已。
即便谢挚如今对她已无情意,也无法看她如此,默然片刻,还是上前将云清池扶了起来,“……你的符文在消散。”
云清池的无情道大受损害,给她造成了严重的内伤。
她现在心神不稳,情绪震荡,状态相当不好,谢挚为她渡了一点灵力才止住了云清池的伤势,让她不再呕血颤抖。
“小挚……”女人缓过来一点,依在谢挚肩上,带血的手指想要触摸她脸庞,“对不起啊,我还修的是无情道……”
除了修无情道,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修什么了。她不懂得情爱,也不理解喜欢,没有亲人与朋友,没有牵挂与羁绊,在这世上,无情道是最适合她的。
“你想要我修别的吗,小挚?你……”
谢挚躲开了她的触碰,她没能摸到谢挚的脸,手臂失落地垂落,转而试探碰了碰谢挚的指尖。
她太渴望谢挚的气息和触感了,如果可以,她想要将谢挚拥紧在怀里,可是她知道,谢挚不会允许。
这次谢挚终于没有再躲,云清池如愿以偿,慢慢握紧了谢挚的手。
“你想修什么道,那是你的选择,和我没有关系,云清池。”
因为失血带来的晕眩,谢挚的声音听起来朦朦胧胧的,不大真切,云清池垂下眼眸,喘息着笑了笑,“是吗……”
“我要走了,阿宴还在外面等我。”估算着云清池应该已经有了些力气,谢挚放开了她。
“我今日在此便与你击掌断情,相约盟誓。云清池,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?”
云清池微微点头,勉强下了地。她想要更郑重一些,留给谢挚最后一个稍微体面一点的印象。
仅此一个动作,都让她浑身撕裂般地疼痛。可是这没有剖心疼吧?更没有被潜渊下的灭绝气绞碎身体疼吧?这些问题她之前从来没想过,现在好像才明白一点,但又好像还是不太懂。
颊边冰凉,云清池抹了一下,竟然是泪。她方才哭了吗?她竟完全没有发现。这是她诞生以来第一次流泪,她之前从未流过泪,原来她也是会流泪的。
谢挚神色复杂地看着她。
她知道,小挚一定又有些心软了。她嘴上说着不心软,其实还是会心软,小挚就是这样的。她对她,从来没有她心狠。
——她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可怜吧?
云清池从来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,她要最后打动一次谢挚的心,她也要谢挚为她流泪,她要谢挚永远忘不了她,也要将芥蒂深埋在姬宴雪的心里。
“还不开始吗,小挚?”云清池先举起了手。
“……”
谢挚无言地走近,在她面前站定。
两人手掌相合。
“一击掌,前尘尽断。”
晶莹庄严的昆仑山上,女人飞身而下,在神族警告的箭矢中护住逃跑的少女——是她们的初见。
“二击掌,往事勿念。”
歧大都的静湖前,无数灯盏缓缓升起,绚烂的烟火尖啸而鸣,隔着一层面纱,云清池吻住谢挚——是她们的定情。
“三击掌,永不相见。”
北郡的潜渊边,谢挚满身伤痕,含泪叫了她最后一次“阿清”,亲手割开自己的胸膛,转身跃下深渊——是她们的绝断。
“哈……”
过往的回忆到此为止,三击掌结束,谢挚也在重重喘气,眼眶里蓄满了泪,她强忍着没有落下。
“……还差一剑。就当是偿还笋子了,你还记得它吗,云清池?”
黑雾在谢挚手中凝聚为一把长剑,她咬紧下唇,手腕没有丝毫颤抖,毫不留情地刺入云清池的左胸,紧擦着心脏而过,带出一片血花。
这样狠的一剑,云清池只是闷哼了一声,硬生生地承受下来,连身子都未摇颤。
这是她应得的……
谢挚正要抽回剑,告诉她“我们扯平了”,女人却迎着剑锋与她惊诧的注视,一步一步缓缓向前。
剑彻底穿透了云清池的胸膛,剑尖在她背后顶出,云清池的口中溢出大股鲜血,点点滴落在胸前,但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宁和,甚至还在微笑。
走过诸多爱恨仇怨,走过交织错杂的身份情感,走过千百年的时间,短短几步,如同跋涉万水千山,她终于艰难万分地来到谢挚身边,像一个虔诚的旅人,终于抵达自己命定的终点。
谢挚握剑僵立着,一动不动。
她想要问“你要做什么”,可是太过惊讶,一时竟忘记了语言。
女人慢慢摊开手,掌心赫然是一块很精致的糖果。
和许多年前,她给她的一模一样。
“给你糖果,小挚。你如今还喜欢吃么?”
“……”
谢挚浑身一颤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心间的疼痛缓缓外渗,她捂住眼睛,吸了一口气,没有接那糖果,勉力支撑起身体,几乎是狼狈地逃出去。
“……你好好养伤吧,云清池。”
“……小挚!”
在外等候已久的姬宴雪已经开始焦躁,想若是谢挚再不出来她便进去,终于听到声响,惊喜地转过身,谢挚已扑入她怀中,小声抽泣哽咽,她的眼泪不停地流。
姬宴雪动作一顿,心沉了下去,一手拥住谢挚,眼眸盯向那未关的门。
……云清池这是对小挚说了什么?为什么她会如此难过?
谢挚恳求道:“带我回家……好不好?阿宴,我好累了……”
“……好。”姬宴雪有太多话想问她,可也知道此时不是好时机,收回视线,轻轻应许。
“我带你回家,回昆仑山。”远离一切让她伤心落泪的人和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