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5章 焚身
谢挚与姬宴雪的旅途就此中止, 提前回到了昆仑山上。
离开长珩剑宗时吕射月十分愧疚,觉得没有把她们招待好。
“抱歉,小挚,陛下, 让你们见笑了……”她说的是邵平的丑事, 以及不察之下放了云清池伪装进宗。
“没事, 这也不是你的问题。”谢挚宽慰她,“你是一宗之主, 宗主之位不好当,一个宗门何其之大,上下多少人多少事,难免有些难以顾及的阴私之处, 这本也无法避免,我们这些人也只能平日多加警醒, 见到丑恶便除去,一刻不能放松。”
“你说的是, ”一番话说得吕射月面露惭色, 叹道:“我从前在天衍宗时也嫉恶如仇,时常见到宗中弟子仗势欺人, 心中愤愤难平,心想若我是长老,必定执法严格,好令上下清朗;如今真成了宗主,才明白知难行易,四处掣肘, 许多事即便严禁,终究也禁止不完。”
“我观长珩剑宗的风气, 已算很好了。”像吕射月一般,十分刚正。
“对了小挚,”吕射月犹豫了一下,才问,“……对于云清池,你想要怎么办?”
小挚与云清池之间,似乎有些牵扯,她隐约猜到了一些,但很默契地没有问。
“……”
谢挚沉默片刻,道:“随她去吧,不用管。”
“等她伤好之后,若是她想留在长珩剑宗,就让她留;她若想走,便让她走。总之,放她自由。”
这是她能给云清池最后的一点善意了,对她,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。
“不用拘禁起来么?”云清池归根结底仍是个危险人物,吕射月不想杀她,可也的确对她心怀警惕。
“不必。云重紫已死,她一个人也翻不出什么浪来。”
顿了顿,谢挚又道:“若是有一天她再犯错,我会亲自将她抓起来……杀了她。”
“射月,我向你保证,以我昆仑卿的名号。”
得她如此承诺,吕射月就放心了,感激地抱拳道,“多谢你,小挚。”
“回去吧,射月,不要再送了,我们之后还来找你玩。”
谢挚知道吕射月忙,宗门大比还未办完,她们本来答应了吕射月,现在却要中途离开,谢挚心中也有歉意,只是她实在难过,不能再待下去,好在吕射月也很理解。
“好,那我等着你们!”
吕射月终于舒展了眉宇,笑道。此番见面虽有遗憾与意外,可也的确十分愉快,还交到了摇光大帝这个新朋友。
只是不知为何,自从小挚见完云清池后,姬宴雪一直寡言少语,似有心事。
吕射月猜到些许原因,不过这就是谢挚要解决的问题了,她也帮不上什么忙。感情再好的道侣,也总有闹点矛盾的时候。
谢挚自然也察觉到了姬宴雪的异样,直到回到昆仑山后,姬宴雪仍然心事重重,不知道在想什么,她问她也不回答,只是岔开话题。
姬宴雪待她仍然无可挑剔,会抱她,吻她,本能般地照顾她,只是眉间总是笼着一点淡淡的阴云。
很明显,她心情不好。是因为云清池吗?
晚间谢挚想要和她谈谈,轻轻拉一拉姬宴雪的衣角,“阿宴,这几天你到底怎么啦?我们谈谈好吗?”
“没怎么。”女人熄灭灯盏,俯身过来亲她,显而易见地回避,不愿交流,“快睡吧,小挚。”
谢挚张张口,她知道如果姬宴雪不想聊那她也没有办法,只能无奈地答应,“嗯……”
姬宴雪的怀抱令她踏实温暖,谢挚想着她这几天的反常表现,渐渐睡了过去。
直到半夜忽然惊醒,不知何时,身边已经空了。
谢挚一下子坐起身,本还有点迷糊,这下意识彻底清醒了。
姬宴雪应该已经悄悄离开了好一阵子,锦衾都已没了温度,临走时被她细心地盖好在谢挚身上。
还在她旁边放了只木偶玩具,好像想让它陪着她睡觉一样。
……她是哄她睡着之后就走了吗?
谢挚拿起那只木偶,刻的是只很神气的狮子,挺胸擡头,胡须还威风地高高翘着。
谢挚本来蹙着的眉松开来,神色柔和下去,眸中漫开一点微微的笑意,点了点那狮子的鼻尖。
和姬宴雪简直一模一样。
——她去了哪里?
姬宴雪走在神族空旷的大殿中,听着自己脚步的回音。
她睡不着,于是来到了这里。
这是神族最庄严神圣的宫殿,每任神帝继位时都要来此立下大道誓言,发誓自己永远忠诚于神山与祖训,永远守护五州的安宁。
许多年前,她的母皇曾是这座宫殿的主人,而现在,它属于她。但是姬宴雪其实很少来此,总是待在自己自幼居住的偏殿。
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地方让她想起母皇,另一部分原因则是这里太过寒冷孤寂。
不知为什么,今夜她却想来这里走走。
缀满宝石的王座十分冰凉,姬宴雪抚了抚,仿佛还能感受到母皇留下的气息与幻影,在其上缓缓坐下。
坐在高高的王座上,世间一切都渺小了,如同登临山巅,下方一览无余。
这是神帝独有的权力,也是沉甸甸的责任。
夜色深沉,寂寂无声。五州已是初夏,昆仑山的白日随之渐渐温暖,但晚间仍然冰冷,有时还会下雪。姬宴雪没有点灯,独自一人坐在漆黑的宫殿里,任由着黑暗与冷意笼罩自己。
有些事情,她需要一个人想想。
这几日,她总是会想起谢挚扑入她怀中落泪的模样,那么伤心难过,求她带她回家。那眼泪落下,滴在姬宴雪颈间,火星一般烫痛了她的心。
——小挚在因为云清池而难过,她的泪是为她而流。
她还是没有放下她吗?哪怕已经过去了五百年,哪怕她伤害她至深?她仍然要在盛怒的她面前求情,要留下云清池的性命,还要和她见面,而且出来后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。
明明见白芍的时候,她都没有那样的。
没有一个人能够忍受爱人还想着过去的旧情人,陪谢挚去见白芍,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。
她也不是不在意。——事实上,怎么能不在意呢?
爱一个人,便必定会对她有占有欲。她也会吃醋、会难受的。
姬宴雪忽然觉得有些累了。
她活了三千年,从来都是笃定锋利的,朝着自己选择的路决绝地走下去,没有一次徘徊踟蹰,但现在却头一次生出了些许犹疑与茫然,开始不自信。
——她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?
小挚经历过那样深刻的伤痛,她真的可以将它抚平吗?
对小挚来说,她要的会不会太为难?她是不是要的太多了?她是不是太勉强小挚了?明明小挚已经很喜欢她了。
最酸楚的一点念头升起来:
她是不是,再怎么努力,也比不过云清池留在她心里的印记?……
……
……
……她是不是,该选择放手,任她离开?假如小挚还是无法忘怀过去?
这个念头刚浮上来,姬宴雪便觉得胸腔如吞下一块烙铁一般发堵酸痛。
不……不行……那样不行。她办不到。
哪怕小挚没有像喜欢云清池那么喜欢她,她也只好装作不知道,那样接受容忍下去。她没办法……没办法……姬宴 雪的手指在冰凉的王座上攥紧又缓缓松开,昆仑山的月光冷而皎洁,透过殿顶,薄霜一般照在她身上。
她失神了很久很久,想起年轻时她曾放话说自己的爱情要坚贞纯粹,她爱的人要同样爱她,不可以喜欢别人,只能属于她,否则即便再喜欢,她都不要。
她那时候是骄矜傲慢的,年轻气盛,做什么都带着一股理所当然,世界的一切珍宝都放在她面前任她取拿,可她统统不要,只是把它们随手推开。
是的,她是天之骄子,从生下来就耀眼,人们即使讨厌她,也会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目光,就像太阳吸引花盏,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优越,她没有任何理由不认为,自己的爱情也会像修炼一个术法那样,简单而轻易地被她采摘。
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,这样甜蜜,这样欢喜,也这样哀愁,这样酸涩,她没想到自己也会迷惘困惑,会愁肠百结,会困顿无奈,会因为一个人的眼泪而心痛难抑,会独自坐在寂寥冰冷的月光里,狼狈而无措地想,自己到底要不要放手,让她离开。
……那时候,她太想当然了。
那时候,她也没有遇到谢挚。
谢挚……谢挚。
在舌尖,在心间,姬宴雪反复地呢喃着,目光里有朦胧的雾气。
这两个字仿佛牵动着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稍动一动,为她泛滥喜忧。
姬宴雪捂住了心口,低低地咳嗽。
心痛本是一种形容,并不是具体的实感,但是现在,她的心脏真的疼了起来。
谢挚死去的那五百年间,她用心血为她温养身体,留住她身体不坏,其实有不小的后遗症,导致她至今时不时仍会心脏疼痛。
但她从没有对人说过,只是平静地那样做,若无其事地承担了。她一直是这样,认定了的事是如此,认定了的人也是如此。
她也会疼,也会疲倦,也会迷惘,在感情面前,她也是初次动心的生涩凡人,和任何一个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她第一次遇到谢挚的时候,她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人族少女,只有十六岁,固然漂亮可爱,合她心意,引起了她些许兴趣,但也没有多么让她放在心上。她那样长的年纪,看着她,不过如同看待一株新鲜柔嫩的花朵,很可爱,也很有意思,但也仅此而已了,她更多看重的还是她故友义女的身份,至于心间因为她而起的那些微小波澜,姬宴雪并不怎么在意,很漫不经心地随手放过了。
不过是一个——小女孩,她当时这样想。
在谢挚身上放了一缕神识,也只是一时兴起,再多说一点,是顺手为之的好意——尽管那女孩并没有领她的情。
在花山的甜梦被打破时,谢挚对她横眉竖目,冷言冷语,甚至还将剑尖对准她,她仍是不在意,也没有动怒,只是捏住她的剑,轻描淡写地叫她明白她们之间不可逾越的差距,又半真半假地问她为什么不试着喜欢自己。她看出那个少女坠入爱河,对云清池怀着一腔青涩的痴恋,想起那个白衣女人眼里压抑的沉沉欲望,忍不住想要提点几句。
而换来的,是她反应激烈的维护与顶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