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清月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，然后她再次开口。
“于叔叔，”她没有再提任何关于项目和供应商的事，“我记得小时候，您最喜欢来我们家。我妈妈总会给您泡一壶大红袍，她说您懂茶，好茶要给懂的人喝。”
于海握着钢笔的手停住了。
宁清月像是没看到他脸上的变化，自顾自地继续说：“有一年我生日，您送了我一个音乐盒，上面有个跳芭蕾的小女孩。您跟我说，希望我以后也能像她一样，永远优雅，永远不知疲倦地旋转。那个音乐盒，我现在还留着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于海脸上的肌肉**了一下，他放下笔，身体往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，许久才开口。
“你提这些做什么？都过去了。”
“是过去了。”宁清月看着他，“但有些人，有些事，我没忘。我妈是怎么熬夜画图，跑工地，拉着您一家一家谈客户，才把宁氏这个空壳子做起来的，我没忘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双手撑在冰凉的红木桌面上，身体前倾，一字一顿。
“这家公司，有她的一半。这一点，我也没忘。”
于海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看着眼前的女孩，那张和故人七分相似的脸上，没有哀求，没有示弱，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他终于明白，她不是来求他帮忙的。
她是来提醒他，别忘了自己是谁的人。
良久，于海长长地叹了口气，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他拉开抽屉，从里面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名单，推到宁清月面前。
“路要你自己走。”他重新戴上老花镜，不再看她，“这上面，有十几家供应商。有几家，是宁程远的人，你自己去碰碰壁，就什么都懂了。”
宁清月拿起那份名单，上面罗列着各家建材公司的名字和联系方式。
她郑重地对着于海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于叔叔。”
“去吧。”于海挥了挥手，再没多说一个字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宁清月几乎是跑断了腿。
她按照名单，一家一家地去拜访。
如于海所料，那些宁程远派系的公司，要么对她爱答不理，要么就用各种理由推脱，甚至连负责人的人影都见不到。
而另外几家，虽然态度客气，但一听到她想在现有报价的基础上再压低成本，立刻就换了表情。
“宁总监，我们这已经是市场最低价了，再低，我们就要亏本了呀。”
“您这个预算，想用这种级别的材料，恕我直言，整个市场您都找不到。”
碰壁，拒绝，冷眼。
她像个最底层的销售，一遍遍地介绍着自己的项目，一遍遍地被回绝。
直到名单上的宏发建材给了她回复。
负责人赵总很热情，说一切都好谈，约她晚上在维景国际酒店吃饭详聊。
宁清月知道这顿饭不简单，但这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。
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，赵总订了最好的观景包厢。
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挺着啤酒肚，手腕上戴着一块硕大的金表。
酒过三巡，赵总终于进入了正题。
他没有谈材料和报价，而是从脚边拿过一个黑色的手提箱，放在桌上，咔哒打开，推到宁清月面前。
满满一箱子，全是崭新的人民币。
红色的钞票在包厢华丽的灯光下，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“宁总监，这里是一百万。”赵总笑得一脸油腻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，“小小心意，就当是我们的见面礼。后续项目款，我还可以再给您这个数。”
宁清月看着那箱钱，胃里一阵翻搅。
“赵总，您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宁总监是聪明人，我就不绕弯子了。”赵总身体前倾，压低了嗓门，“材料和价格都好说，我绝对给您最优的方案，保证不让您难做。我不要别的，就想请您帮忙，跟沈秘书长牵个线，让我能跟他吃顿饭，认识一下。”
沈懿瑾。
又是沈懿瑾。
原来在这些人眼里，她宁清月最大的价值，就是作为通往沈懿瑾的桥梁。
一股混杂着恶心和愤怒的情绪冲上头顶，宁清月忽然就笑了。
她站起身，拿起自己的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