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同签完,宁清月把车开回公司,直接将文件送进了采购部的流程。
她没去找于海,但不到半小时,于海的内线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“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还是那间老旧的办公室,于海把那份刚走完流程的合同放在桌上,推了过来。
“鼎盛建材?”他摘下老花镜,看着宁清月,“名单上十几家公司,你偏偏挑了这么个最不起眼的,还是个硬骨头。”
“于叔叔,您给我的名单,不就是为了让我挑这块骨头吗?”宁清月没有坐下,只是平静地回视他。
于海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是问:“为什么是他?”
“因为他的材料,跟他说的话一样,实诚。”宁清月说,“也因为,我跟他是一样的人,都被人堵着路,想活下去,就得自己蹚出一条来。”
于海沉默了很久,最后拿起桌上的保温杯,拧开盖子喝了口热茶。
“路是你自己选的。”于海挥了挥手,“去吧。”
第一批材料运抵工地那天,宁清月亲自跟着货车过去的。
工地上尘土飞扬,机器轰鸣。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,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的男人迎了上来,脸上挂着不冷不热的笑。
“哎哟,这不是宁总监吗?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”
“周经理,”宁清月点了下头,“我来看看材料。”
“您放心,保证没问题。”周平拍着胸脯,视线却在她那身干净的套装上打转,带着点轻慢。
宁清月没理他,径直走向卸货区。
还没走近,就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。
“我说了,这批钢筋的间距有问题!图纸上要求的是十五公分,你们现在排到了二十公分,这是偷工减料!”一个年轻又执拗的声音响起。
“你个打零工的懂个屁!”另一个粗哑的嗓门吼了回去,“老子干了二十年工程了,还用你个毛头小子来教?图纸是死的,人是活的!差这几公分能塌了天?”
“规范就是规范!这么做会影响楼板的承载力,后期要是……”
“滚滚滚!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!再他妈废话,今天的工钱你一分都别想要!”
宁清月走过去的时候,正好看到一个穿着满是污渍的工装,身形清瘦的年轻人被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推了个趔趄。
年轻人不服气,还想上前理论,却被周围的工友拉住了。
“小薛,算了算了,跟他们横没好处。”
“就是啊,拿钱干活,管那么多干嘛。”
宁清月停下脚步,看向那个叫小薛的年轻人。他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,脸上还带着学生的稚气,但那双眼睛却很亮,此刻正因为愤怒而烧得通红。
“周经理,”宁清月忽然开口,“这位是?”
周平瞥了一眼,满不在乎地说:“一个暑假工,不懂事,瞎嚷嚷。宁总监您别介意,我马上让他滚蛋。”
“让他过来。”
周平愣了一下,还是不情不愿地冲那边喊了一嗓子。
那个叫薛岳的年轻人走了过来,低着头,手足无措地捏着衣角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宁清月问。
“薛岳。”
“哪个学校的?”
“……同济,土木工程。”
周平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把你刚才说的问题,再重复一遍。”宁清月说。
薛岳抬起头,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。
“说。”
薛岳像是鼓足了勇气,把刚才关于钢筋间距和楼板承载力的问题,条理清晰地又说了一遍,甚至还引用了两个具体的建筑规范条款。
他说完,工地上安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