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吹得廊下灯笼摇晃,沈氏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。
程南嘉看见母亲鬓角散落的发丝里,竟夹杂着几根刺眼的白。
第二是嫖客!沈氏又竖起第二根手指,但凡踏进青楼门槛的,心肝早就被狗吃了!你们当那些姑娘都是自愿的?十有八九都是被亲爹亲夫卖进去的!
以后你们两个别被那些公子哥儿的甜言蜜语哄了去!
程北歌脸色煞白,手指揪得帕子都快裂了。
第三……沈氏突然卡住,第三根手指迟迟没竖起来。
她盯着石桌上蜿蜒流淌的茶渍,半晌才哑声道,第三是没骨头的软蛋!像你们姑姑那样,男人打左脸递右脸,最后连孩子都护不住……
话尾化作一声哽咽。程南嘉突然发现,母亲的手在发抖。
母亲……她轻声唤道。
沈氏听到南嘉的声音,理智回来了一些。
“好了,天色都这么晚了,你们赶紧回房歇着吧。”
沈氏回了房。
北歌看着南嘉,眼睛有些红肿。
南嘉不知道该说什么,那又不是她的姑姑,于是只能拍了拍北歌的肩膀。
晌午的日头正烈,程南嘉推开庄子厨房的木门时,一股潮湿的菌菇香气扑面而来。周婶的老汉——周叔正蹲在墙角,把一筐筐还沾着露水的香菇往竹筛上摆。
小姐来了!周叔抹了把汗,黝黑的脸上笑出几道褶子,您瞧,松树林里新冒的,柄子都还没开伞呢!
程南嘉蹲下身,指尖轻轻拨弄那些棕褐色的菌盖。
菇伞肥厚饱满,背面雪白的菌褶密实整齐,确实是上好的货色。
周叔好本事!她笑着抬头,半天就采这么多?
嗨!周叔搓搓手上的泥,俺打小就在山里转悠,哪棵树桩爱长菇,闭着眼都能摸到!
春杏抱着摞空酱瓶进来,哗啦啦往桌上一放:小姐,瓶子都洗好了,就是……她犹豫着指了指所剩无几的库存,怕是不够装新酱。
程南嘉一拍脑门——昨日光顾着谈价钱,竟忘了约定回收瓶子的事。
这些青瓷瓶是特意从窑口订的,一个就要五文钱呢!
先用这些凑合。她数了数瓶子,又转向周叔,您知道哪儿能做陶罐不?要便宜耐用的。
周叔还没答话,春杏就红了脸:我、我年轻,没留意过这些……
正说着,院门突然被敲得咚咚响。
程南嘉拉开门栓,差点被眼前的阵仗惊着——五六个年轻媳妇挑着担子站在外头,草帽下的脸晒得通红。
最前头的绿衫妇人局促地绞着衣角:程、程姑娘,听说您收香菇?
担子里的香菇哗啦啦倒进竹筐时,程南嘉才明白周叔说的新冒是什么意思。
这些菌子有的还裹着松针,有的菌柄断口处渗着乳白的汁液,显见是今早刚采的。
您看……能要吗?一个扎蓝头巾的小媳妇怯生生地问,俺们天没亮就上山了。
程南嘉捏起一朵香菇轻轻一掰,脆生生的断口散发出泥土和树木的清香。
她抬头笑道:收!春杏,把秤搬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