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两天他还听说,那边一家纺织厂着了大火,三个人没跑出来。
政府专程派人上门敲警钟,强调安全别马虎。
他吓得当天就把自家厂里的机器、线路、阀门全翻查一遍。
看他眼神乱飘,吴秀芳火气冒上来,眉毛猛地往上一挑。
左手叉腰,右手指尖直戳到张汝鼻尖前,声音拔高半度。
“你到底管不管?这事你上不上心?”
张汝赶紧摆手。
“管!咋不管!可人证物证都齐了,监控拍得清清楚楚,目击证人签了三份笔录,医疗鉴定书盖着红章,我能插手的地方真不多啊!”
乔德海接话说。
“小婉的意思呢,是咱们主动去找那三家家属,一家一家登门,赔礼道歉,说明情况,求他们谅解,签个书面同意书,法院看这个,说不定能轻判,实在不行,也可能直接免了实刑。”
张汝顺手抓起茶壶,边倒水边站起来。
水柱斜斜砸进杯底,溅起几滴。
他背过身去,肩膀微微垮下来,语气闷闷的。
“这事儿……怕不是光靠讲道理就能搞定吧?得砸不少钱吧?光见面礼、交通费、误工补贴、精神抚慰金,哪样不掏空家底?”
“钱?肯定得花!”
乔德海点头,伸手摸了摸后颈。
“少说也得五十万打底。”
吴秀芳扯了扯乔德海衣袖,指尖用力拽了一下,使眼色让他闭嘴,转头笑呵呵对张汝说。
“那个……女婿呀,这事是小婉提的主意,但我琢磨着吧,太难办了!第一,咱手头真不宽裕;第二,等我们一家家磨下来,判决书怕都贴到法院门口了!第三,人家愿不愿见,见了愿不愿听,听了愿不愿签,全是未知数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,里头全是弦外之音。
每个字都像裹着砂纸,刮得人耳朵疼。
张汝一转身坐回椅子,脊背抵住椅背,膝盖并拢,双手搭在大腿上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可不是嘛!厂子表面看着忙,其实货压在仓库没出,二十吨钢管堆在棚子里落灰,账上的钱还躺在银行没到账,我这儿真是掏不出一分钱来啊!”
等他刚坐下,吴秀芳屁股一挪,往他身边蹭近点。
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轻微刺响,嗓门压得只剩气声。
“出事以后,派出所来家里搜,翻出小婉自己攒的那些钱,数目不小啊!她拿这笔钱还了机械厂的欠款,剩下的还有不少。小婉说这是她辛辛苦苦挣的,可派出所不听这套,全扣了,说要赔给死者的家人。”
一提这个,吴秀芳就肉疼,眼圈又红了,鼻子一酸,话还没出口,委屈先满格。
“那些钱……还不够赔?”
“三家呢!加起来差一大截!光李家就咬死要四十万,王家开口三十万,张家说少于二十万免谈。”
她顿了顿,咬咬牙,还是说了出来。
“我就寻思着……先把这笔钱要回来。小婉这次进去是跑不了的,多蹲两年、少蹲两年,对她来说差别不大,她年轻,熬得起。可我上哪儿凑这么大一笔钱去?借遍亲戚,最多凑十万,卖房?房本抵押在银行,贷款还没还清。”
这话刚落地,张汝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:
天下竟有这种亲妈?
乔德海当场僵住,半天没吭声。
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边缘。
这些天陪吴秀芳跑东跑西,鞍前马后,原以为她是真着急女儿,结果兜底才发现。
她根本不是为闺女操心,是盯上了那笔被扣的钱。
她连着五天早出晚归,不是去派出所打听案情,就是找律师反复问赔偿标准。
见钱眼开的人他不是没见过。
可为了钱,连亲闺女坐牢几年都不在乎的亲妈,他是头一回碰上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根本没真正了解过身边这个睡了十几年的枕边人。
当后妈的偏心自家闺女,这事儿太常见了。
可真有后妈更疼继女、反倒冷落亲闺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