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四十八个小时里,王建民经历了一生中最漫长的四十八个小时。
不是审讯。
比审讯更可怕。
是一群完全不跟你寒暄、不给你任何表演空间的专业人员,把你发表的那篇论文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标点,逐字逐句地跟你对质。
“第四十七页,原始版本V16中有完整的温度安全警告和抑制剂方案。为什么在最终提交的V17版本中被删除了?”
王建民回答:“V16已经不存在了。我的电脑里没有V16。”
对面的人面无表情地打开了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陆明远提交给学术伦理委员会的附件:TRKM-7_ALL_VERSIONS.zip。
V16完好无损。
红色加粗的警告段落清清楚楚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为什么在V17中删除了这段内容?”
王建民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那段内容是陆明远过度谨慎的……是多余的……跟论文核心发现没有直接关系……”
“王先生,你是不是不清楚这段被你删除的内容意味着什么?”
对面的人把一份文件推到了桌面上。
文件是五个国际实验室的联合复现报告。
最后一页用黑体字标注了一句话。
“TRKM-7分子在人体温度下100%转化为神经毒素前体。若进入临床试验阶段,服药者将在4-7分钟内因中枢神经系统全面衰竭而死亡。”
“你删掉的那段安全警告,是唯一能阻止这种情况发生的内容。”
“你删掉的那个抑制剂方案,是唯一能让这个分子在人体内保持安全的方法。”
“你把这些全部删了。”
“然后以你自己的名字,唯一署名,发表到了全世界影响力最大的学术期刊上。”
“全球任何一个实验室、任何一个组织,都可以按照你这篇论文的方法,合成出致命的神经毒气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王建民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删了那段会有这种后果……我不是化学专业的……我不懂分子合成……”
“你不懂分子合成,但你把懂的人的名字从论文上删掉了。”
“你不懂安全约束,但你把安全约束从论文里删掉了。”
“你什么都不懂,但你以‘唯一作者’的身份把这篇论文发表了。”
“唯一作者意味着什么,你现在明白了吗?”
王建民明白了。
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明白过。
唯一作者意味着:所有的荣耀是你的。
同时意味着:所有的责任也是你的。
荣耀已经拿到了。
诺贝尔委员会的贺信拿到了。
Nature的发表拿到了。
“华夏之光”的称号拿到了。
“教科书留名”的承诺也拿到了。
现在该拿责任了。
这个责任的重量不是学术不端。
不是撤稿。
不是开除教职。
是在明知论文涉及致命化合物的情况下(V16的安全警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),故意删除安全约束,并向全球公开传播危险物质的合成方法。
这个罪名的量级,已经超出了学术界的管辖范围。
已经超出了教育部门的管辖范围。
已经超出了任何普通司法程序的管辖范围。
这个罪名叫什么?
叫“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”。
而且因为论文是在全球范围内公开发表的,被全球几十个国家的实验室下载和复现的,影响范围已经跨越了国界。
国际刑警组织在论文被标红的第四十八小时内就发出了蓝色通报。
蓝色通报的意思是:请各成员国协助收集此人的相关信息。
紧跟着蓝色通报的是一份来自国际防化学武器组织的正式照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