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李丽质回来得特别晚。
晚到陆辰已经热了第二遍牛奶,凉了,又热了第三遍。
他坐在电脑桌前刷手机,一边刷一边时不时瞥一眼分界线那边。
寝殿空荡荡的,帘帐半掀着,烛台上连蜡烛都没有点。
入冬后天黑得早,不到六点寝殿那边就暗下来了。
一直等到外面彻底黑透。
脚步声终于从寝殿大门方向传了过来。
很轻。
比平时轻得多。
李丽质遣走了玉舒,独自走进寝殿。
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梳妆台。
而是径直走到了床榻旁边,在分界线能看到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陆辰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了。
她的眼眶是红的。
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肿,而是一种忍了很久、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的微红。
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抽走了力气。
肩膀微微塌着,目光涣散。
跟这几天那个嘴硬傲娇、一口一个“不过如此”的公主殿下判若两人。
“怎么了?”
陆辰端着那杯热了三遍的牛奶,走到分界线旁边。
李丽质没有回答。
她就那么坐着,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指节攥得发白。
陆辰没有催。
他把牛奶递过去,放在她手边。
然后在分界线自己这侧的地板上坐了下来。
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陆辰以为她今晚不打算开口了。
李丽质的声音才从寝殿的昏暗中传出来。
很低。
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颤抖。
“母后又咳血了。”
陆辰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。
“今天去请安,母后在帘子后面见的我。”李丽质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她不让我靠近……她说自己只是偶感风寒……”
“但我看到了。”
“绣娘端出来的铜盆里面,有帕子。”
“帕子上有血。”
“不是一点点……是好大一片。”
说到这里,李丽质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了。
微微发颤。
“太医说母后是旧疾复发,需要静养。可是每次都说静养,每次都不见好。去年冬天就咳血过一回,今年又……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情绪硬生生按了下去。
“我害怕。”
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她没有看陆辰。
陆辰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母后的具体症状,能跟我详细说说吗?”
李丽质抬起头,看着他。
陆辰的表情很认真。
不是安慰,不是同情,而是那种在认真分析问题的表情。
和那天夜里他给她用沙丁胺醇时一模一样。
李丽质不知道为什么,看到这种表情反而比任何安慰都让她心安。
她想了想,开始回忆。
“母后从前身体就不算好,生了几个孩子之后更差了。”
“这两年开始频繁咳嗽,秋冬最严重。”
“会咳血,有时候多有时候少。”
“人越来越瘦,饭量也越来越小。”
“夜里会盗汗——就是睡着了出一身的汗,醒了之后衣裳都湿透了。”
“还有低热。时不时就烧起来,不高,但退不干净。”
每说一条,陆辰的眉头就皱深一分。
咳血。
消瘦。
盗汗。
低热。
这四个症状凑在一起——
在现代呼吸内科的课本上,这是一个再经典不过的组合。
肺结核。
陆辰心里咯噔一下。
历史上长孙皇后的死因一直有争议。
有说是气疾,有说是痨病,也有说是产后体虚引发的多种疾病。
但从李丽质描述的这些症状来看——
肺结核的可能性极大。
而且是活动期肺结核。
咳血说明肺部已经出现了空洞或者血管侵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