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她。
看着她穿着那件深灰蓝色的新卫衣,靠在红木雕花床的床头,手里捧着一只现代的玻璃杯,杯子里是兑了两勺半白砂糖的热牛奶。
枕头底下压着一件洗了无数遍、起了球、NIKE标志快看不清的旧卫衣。
旧的不肯扔。
新的也要穿。
两件都得是她的。
这姑娘是仓鼠吗?
…………
而与此同时。
关中已经四十天没下雨了。
四十天。
一滴都没有。
天是灰蒙蒙的。
不是乌云密布的那种灰。
是干燥到极致之后,空气里的浮尘把天空糊成了一层脏白的那种灰。
太阳每天照常升起。
但它照的不是庄稼。
是坟场。
渭河的水位降到了近十年最低。
两岸裸露出大片大片的河床。
泥土干裂成龟甲状的纹路。
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个拳头。
河面比平时窄了将近一半。
浑浊的水流有气无力地淌着,像一个垂死的老人最后的几口喘息。
陆辰在手机上看到过渭河的资料。
贞观年间的渭河水面宽度正常在百丈以上。
现在——
李丽质昨天告诉他,渭河的水已经浅到能看见河底的石头了。
各地的急报像雪片一样飞进太极宫。
渭南。
华阴。
蓝田。
咸阳。
泾阳。
高陵。
每一份急报的内容都大同小异——
“麦田枯死过半,百姓汲井浇灌,然井水亦将竭。”
“县内粮价飞涨,斗米已至百文,民怨渐起。”
“流民始现,有向长安方向移动之迹。”
流民。
这两个字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炸药包。
有流民就有饥饿。
有饥饿就有抢粮。
有抢粮就有暴动。
有暴动——
就有人要造反。
李世民太清楚这条链条了。
他当年跟着李渊起兵的时候。
利用的就是这条链条。
隋炀帝把天下折腾到民不聊生。
流民遍地。
然后天下就不是杨家的了。
现在他坐在龙椅上。
看着和当年几乎一模一样的局面在自己眼前展开。
心里的滋味比任何时候都苦。
……
含元殿。
早朝。
气氛凝重到能拧出水来——
但偏偏天上一滴水也拧不出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班。
没有一个人的脸色是好的。
率先开口的是工部侍郎。
“陛下,臣请旨疏浚灞水入渭之渠道。引灞水西流,可灌溉渭南至长安以东之旱田。”
话音未落。
户部的人就跳出来了。
“疏浚渠道?要多少人?多少银子?工部算过没有?国库现在的情况拿什么修渠?”
工部侍郎涨红了脸。
“不修渠难道坐等麦田全枯死吗?”
“修渠也来不及了!四十天了!就算今天开工明天完工,麦子还活得回来吗?”
两个人吵了起来。
声音越来越大。
旁边的人开始帮腔。
帮工部的有。
帮户部的也有。
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。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。
一言不发。
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。
手指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敲着。
吵了大约半炷香。
太常寺卿出列了。
“陛下。”
他跪了下来。
“臣请陛下——祭天求雨。”
祭天求雨。
四个字落在含元殿的地面上。
吵闹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李世民。
祭天求雨。
说好听了是祈求上苍垂怜。
说难听了就是——
朝廷没办法了。
只能求老天爷帮忙了。
这不是治国。
这是认输。
李世民的手指停了。
他没有看太常寺卿。
目光从满朝文武的脸上一一扫过。
然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户部尚书。
戴胄。
五十多岁的老臣。
以刚直著称。
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。
此刻戴胄的脸色比任何人都难看。
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书。
攥得纸都皱了。
“戴胄。”
李世民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。
但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“你有什么话要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