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疑问句。
他看到了戴胄手里那份文书。
也看到了戴胄嘴唇翕动了几次又闭上的样子。
有话。
但不敢说。
或者说——说出来要得罪所有人。
“臣——”
戴胄跪了下来。
膝盖磕在地砖上。
声音很沉。
“臣恳请陛下容臣直言。”
“说。”
戴胄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陛下。臣掌户部,天下钱粮之数臣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“关中今年的春粮已经废了。”
“不是废了一部分。是全废了。”
“四十天无雨。渭河水位降至十年最低。井水枯竭县已有七个。”
“就算今天下雨,就算此刻天降甘霖——”
“春粮也救不回来了。”
朝堂上死一般的沉默。
戴胄的声音在含元殿里回荡。
“国库的存粮——”
他展开了手里那份皱巴巴的文书。
“截至今日,长安城各仓合计存粮四十七万石。”
“长安城常住人口加京畿卫戍军队,日耗粮三千石。”
“四十七万石。够长安城吃到入冬。”
“入冬以后——”
他停了。
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入冬以后。如果秋收无望——”
“陛下。”
他的头深深低了下去。
额头几乎贴到了地砖上。
“臣恳请陛下——”
最后四个字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。
“——考虑迁都。”
迁都。
两个字落地。
含元殿炸了。
“迁都?!”
“荒唐!”
“大唐立都长安未满十年,岂能轻言迁都!”
“你这是动摇国本!”
七八个大臣同时开口。
声音叠在一起。
怒斥的、质问的、驳斥的。
乱成了一片。
但戴胄跪在那里没有动。
一动不动。
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
国库存粮只够吃到入冬。
秋收无望。
入冬之后长安城一百万人吃什么?
从外地调粮?
外地也旱。
关中平原覆巢之下无完卵。
洛阳?有余粮。但运到长安需要时间、需要运力、需要钱。
每一样都不够。
如果把朝廷搬到洛阳去——
离粮食产区近了。
运输成本省了。
长安城的人口压力也减了。
这是一笔账。
一笔算得过来的账。
但——
迁都。
意味着放弃长安。
意味着大唐建国以来最大的耻辱。
意味着天子跑了。
百姓怎么想?
军队怎么想?
天下人怎么想?
五姓七望怎么想?
吐谷浑怎么想?
突厥怎么想?
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比“粮食不够”更要命。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。
始终一言不发。
满朝文武在他面前吵得不可开交。
有人骂戴胄危言耸听。
有人替戴胄说话。
有人依然坚持祭天求雨。
有人提出减免赋税安抚百姓。
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李世民什么都没听进去。
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。
他在想一块地。
一块不大的地。
在长安城南郊。
司农寺划出来的一亩试验田。
上面种着一种丑得不忍直视的东西。
红褐色的。
藤蔓疯长的。
果实埋在地底下的。
花盆里亩产一千二百斤的。
“退朝。”
李世民站了起来。
两个字。
轻飘飘的。
满殿的争吵像被一刀切断。
所有人跪了下来。
李世民从御阶上走下来。
龙袍的衣摆扫过地面。
步子不快。
但没有停。
直接走出了含元殿。
走廊上。
张阿难小跑着跟上来。
“陛下?”
李世民没有回甘露殿。
他转了个方向。
往偏殿走。
走了十几步。
停了。
“张阿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试验田的红薯。”
张阿难一愣。
“长得怎么样了?”
张阿难没想到陛下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。
但他反应极快。
“回陛下——”
他回忆了一下最近收到的报告。
司农寺的人每三天给他交一份红薯生长情况的汇报。
这是李世民亲自定的规矩。
“长势极好。”
张阿难的语气变得很确定。
“比周围所有的麦田都好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。
“奴婢上次亲自去看过。试验田旁边是司农寺原有的麦田,十亩,已经枯死了大半。麦秆发黄发脆,一掰就断。”
“但红薯那块地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