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份急报是半夜送到的。
八百里加急。
驿马跑死了两匹。
送信的驿卒冲进太极宫大门的时候,人已经从马上摔了下来。
膝盖磕在石阶上,血糊了一片。
但他手里的信筒举得死死的。
一下都没松。
“渭南急报——蝗卵——”
他只喊出了这四个字就晕过去了。
张阿难从值房里冲出来,接过信筒。
拆开。
看了一眼。
脸色刷地白了。
他转身就往甘露殿跑。
甘露殿。
李世民还没睡。
这些天他几乎每天都睡不着。
旱灾的奏折堆了半张御案。
每一份都是坏消息。
没有一份是好消息。
张阿难推门进来的时候,李世民正靠在椅背上闭眼假寐。
听到脚步声睁开了眼。
看到张阿难的脸色,他的困意瞬间消失了。
“什么事。”
张阿难跪下。
双手把急报举过头顶。
“渭南县令急报。”
“渭河南岸滩涂地带——”
“发现大面积蝗虫卵。”
李世民的手顿了一下。
接过急报。
展开。
逐字逐句地看。
“……臣于渭河南岸巡查时,见滩涂之上遍布虫卵,密如粟米,绵延数里不绝。据老农辨认,此为蝗虫之卵。若入秋孵化,其数不可估量……”
“……臣恐关中蝗灾在即,伏乞陛下早做部署……”
李世民把急报放在御案上。
动作很轻。
但张阿难看到了他的手。
在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愤怒。
是无力。
是他已经知道这一天会来。
但真的来了的时候还是觉得天塌了一角。
旱灾已经够了。
现在蝗灾也要来了。
旱灾杀庄稼。
蝗灾杀活人。
蝗虫过境,寸草不留。
麦田没了。
菜地没了。
树叶没了。
连草根都被啃干净。
然后就是饥荒。
大规模的、不可逆的饥荒。
李世民闭上了眼。
双手撑在御案上。
十指攥紧。
指节发白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声音。
张阿难趴在地上。
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很久。
李世民睁开眼。
“传旨。”
“明日卯时。”
“文武百官。含元殿议事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缺席。”
张阿难领旨退了出去。
甘露殿里只剩李世民一个人。
他站在窗前。
长安城的夜色铺展在眼前。
万家灯火已经灭了大半。
只有零星几处亮着。
他站了一整夜。
一步都没有移动。
……
第二天的早朝。
气氛比上次更压抑。
上次是旱灾。
这次是蝗灾。
旱灾是温水煮青蛙。
蝗灾是一把刀架在脖子上。
渭南的急报在朝堂上传阅了一遍。
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。
有人甚至手都在抖。
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——
蝗灾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关中彻底完了。
旱灾至少还能抢救一点。
蝗虫来了就是归零。
含元殿里吵了两个时辰。
比上次更乱。
有人哭。
真的有大臣当场哭了。
跪在殿中间号啕大哭。
说天要亡大唐。
李世民没有骂他。
因为这一次他没有答案。
上次旱灾的时候他心里还有红薯这张底牌。
但蝗灾——
红薯的藤蔓确实是绿的。
红薯的果实确实在地底下。
蝗虫确实吃不到。
但试验田只有十亩。
十亩地的红薯可喂不饱一百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