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怎么能昧着良心说“作数”?
李世民坐了很久。
最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辅机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让朕再想想。”
长孙无忌看着天子。
他等的是一个“作数”或者“不作数”。
结果等来的是“再想想”。
但长孙无忌没有再追问。
他是老臣。
他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东西。
“再想想”意味着很多种可能。
意味着这桩婚事不那么稳了。
意味着陛下心里有别的考虑。
意味着他儿子可能真的没戏。
长孙无忌站起来。
行礼。
“臣告退。”
他转身走出了甘露殿。
背影在长长的殿廊上显得很孤独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。
大唐开国的元勋。
此刻走路的姿态里多了一点他以前没有过的东西。
不是愤怒。
是失落。
一种为儿子失落的、做父亲的失落。
李世民坐在甘露殿里。
看着长孙无忌消失在殿门之后。
久久没有动。
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一直拖下去了。
拖下去,长孙无忌会寒心。
长孙家会寒心。
儿子会崩溃。
朝堂的平衡会被打破。
他必须给一个答案。
但答案。
只能问一个人。
他站起来。
走出甘露殿。
“去立政殿。”
“陛下?”
“朕要见皇后。”
“还有丽质。”
“把丽质也叫来。”
长安城。
长孙府。
后院的一间偏房。
长孙冲坐在案前。
面前是一方磨好的墨。
一张空白的信笺。
一支悬在半空的笔。
他坐了快半个时辰了。
一个字都没写。
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四次了。
每次他都想写信。
每次都提起笔。
每次都写不下去。
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关心身体?
他写过。
写了很多次。
关心起居?
也写过。
他甚至写过一次关于他前几日见到的一株梅花。
说那梅花开得很好。
不知道公主殿下有没有看过宫外的梅花。
如果没有的话。
他可以等梅花再开得盛一些的时候,托人从宫外把一枝送进去。
这封信也没有回音。
他收到的只有一个默默无声的“无回音”。
长孙冲把笔放下。
叹了口气。
他今年二十一岁。
按大唐的标准,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。
他文武双全。
长得也不差。
家世显赫。
父亲是当朝宰相。
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做到了秘书丞。
按理说。
他是长安城所有未婚姑娘眼里的金龟婿。
如果他想。
他可以挑十个八个不一样类型的姑娘。
但他心里只装着一个人。
从十五岁那年的宫廷宴饮上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小的、穿着杏黄襦裙、坐在皇后身边安静吃糕点的公主开始。
他就再也没有换过人。
当年定亲的圣旨下来的那天。
他在家里笑了三天。
他跑到父亲的书房里。
“父亲!父亲!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陛下真的把长乐公主赐给我了?”
“赐给你了。”
他跪在地上,给父亲磕了三个头。
父亲笑着拉他起来。
“傻孩子。”
“爹我不傻。”
“我要好好读书。”
“我要好好习武。”
“我要成为一个配得上公主殿下的人。”
那是六年前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