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城墙上,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把粗陶碗递了过去。碗边缺了个口,里头的烈酒只剩一个浅底。
旁边蹲着的汉子接过酒坛子,往碗里续了半碗,自己也仰脖灌了一口。
酒是劣酒,辣嗓子,但这种天气不喝两口顶不住。
风从戈壁上刮过来,带着沙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
“老周,你说西羌那帮孙子这回是不是要来真的了?”
老周没接话,端着碗,眯着眼往关城外看了一眼。
远处的山丘连绵起伏,干燥的河谷像一条条灰白色的伤疤,横七竖八地切割着大地。
山丘背后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里藏着多少双眼睛。
“半个月了。”
老周终于开了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木头。
“半个月没动静,不是他们不想打,可能是做好了彻底攻破玉门关的打算了。”
蹲在他左边的年轻兵卒咽了口唾沫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?”老周嗤笑了一声,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。
“咱们能怎么着?城墙塌了三面,沙袋堵的。弩弦断了一半,没人修。”
“上个月拨下来的军饷,你见着了吗?”
年轻兵卒不说话了。
军饷的事,谁都心知肚明。名册上十万人,实际能站到城墙上的不到五万。
剩下那些,有的压根不存在——名字是守关将军赵元朗编出来的,饷银直接进了他自己的口袋。
有的倒是真人,但饿得站都站不稳,更别说打仗了。
“赵元朗那个狗东西。”角落里一个黑瘦的老兵突然骂了一句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吃空饷、喝兵血,弟兄们拿命守关,他在后头的帅帐里喝花酒。”
“上次西羌夜袭,城头都快被翻了,那会儿他在哪?躲在地窖里!”
“嘘——”老周猛地回头,压低嗓子:
“你他妈想死?那是丞相的人。你骂他,跟骂卢嵩有什么区别?”
黑瘦老兵的嘴唇动了两下,终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卢嵩。这个名字在边关将士嘴里,比“敌军”两个字还让人恶心。
克扣军饷的是他,安插废物当守将的是他,把整个西境防线搞成筛子的也是他。
弟兄们不是不能打。
是被自己人捅了刀子,流着血还得上城墙挡敌人。
“算了。”老周叹了口气,把空碗放在脚边。
“骂有什么用?丞相在京城,咱们在这鬼地方。谁管咱们死活?”
沉默蔓延开来。几个老兵蹲在城墙垛口后面,谁都没说话。
风卷着沙尘从头顶掠过,呜呜地响,像在给谁哭丧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个年轻兵卒小心翼翼地开了口。
“我听人说……那个女人,在西羌那边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到最后几乎只剩气声。
“嫁到卫家那位,西羌公主。她好像一直在拖着大王子,不让他们全力打过来。”
几个老兵对视了一眼。
老周端起空碗,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“别说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嘴唇翕动。
“人家一个女人,嫁过去的丈夫死了,还愿意回来替咱们挡着。咱们能做的,就是盼着她再多挺几天。”
他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沉默的山丘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她多撑一天,咱们就多活一天。”
……
中军大帐里,气氛沉得像灌了铅。
卫昭坐在主位上,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扶手。刚才那几个老兵的对话,斥候一字不漏地带了回来。
他没让人去打断。这种从最底层士卒嘴里说出来的话,比任何军报都真实。
赵元朗,卢嵩的人。
吃空饷、喝兵血、守将无能。
拓跋月在西羌内部拖了一个多月,硬生生把大王子的全面进攻拖成了零敲碎打。
但这种拖延是有极限的。
半个月没动静,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大王子已经清除了内部的阻力,准备彻底动手了。
一千一的智力让卫昭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他把已知的信息像棋子一样在脑子里摆了一遍,然后看向坐在下首的柳惊霜。
“惊霜。”
柳惊霜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