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的手指已经在扶手上敲了第三下。
老太君轻轻叹了一声。
这一声不大,却让卢嵩的余光立刻扫了过来。
老太君终于抬眼。
她没有看郑安石,也没有看皇帝,只盯着卢嵩。
“卢相,多余的话不必说了。”
老太君的声音苍老,却稳得很。
“老身承认,卫家军南下,没有等朝廷明旨。”
殿内一静。
卢嵩眼睛亮了。
认了?
认了就好办。
他正要开口,老太君的鸠杖在地上轻轻一顿。
“因为等不起。”
五个字,截断了卢嵩的话。
老太君往前走了半步。
凤冠垂下的珠帘晃了一下,她的背却挺得笔直。
“剑门关失守,南蛮象兵已入大魏腹地。”
“江南郡若破,中原粮仓就没了。”
“中原粮仓一没,北边、西边、东边所有军镇的粮草都会断。”
她看着卢嵩,眼神冷得让几个文官不敢抬头。
“卢相在京城坐得稳,老身不怪你。”
“可边关的兵饿过肚子,知道粮断了是什么滋味。”
“百姓逃过难,知道蛮子进城是什么滋味。”
老太君一字一句道:
“老身私自调动卫家军,就是为了守住江南,就是为了护住中原百姓不受外族践踏。”
“这罪,老身认。”
殿内有武将的眼睛红了。
他们听得懂这话。
因为他们真的饿过,真的见过城破后的样子。
那不是奏折上几行字。
那是街上的尸体,是井里的孩子,是被烧黑的粮仓。
卢嵩却笑了。
他等的就是老太君这句“罪,老身认”。
“老太君说得倒是好听。”
卢嵩慢慢转过身,朝皇帝拱手。
“为了百姓,为了江南,为了大魏。可谁知道真相是不是如此?”
老太君眼皮都没动。
卢嵩继续道:
“西羌那边的局势,如今尚未完全查明。”
“卫家那个儿媳妇拓跋月,虽说自称西羌新王,可她毕竟是西羌王族。”
“谁能保证她没有别的心思?”
“谁又能保证西羌不会再次起兵?”
他说到这里,语速明显快了起来。
“如今卫家军不守西境,反而南下江南,若西羌反复,西境再乱,南蛮又未必能胜——”
他抬头看向元熙帝。
“陛下,到那时,西境、南境同时崩坏,大魏将如何自处?”
这话说得毒。
不是说卫家一定会反,而是说万一。
皇帝最怕的就是万一。
老太君太清楚元熙帝了。
他不怕外族凶,他怕卫家强。
不怕百姓死,他怕史书骂。
不怕战局危,他怕有人坐大。
卢嵩就是摸准了这一点,才敢在这种时候胡搅蛮缠。
元熙帝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老太君。”
他开口了。
“卢相所言,也并非全无道理。”
老太君抬起鸠杖,重重拄在金砖上。
“陛下若觉得不妥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老太君的声音不高,却把满殿杂音压了下去。
“老身可以立军令状。”
卢嵩的笑僵了一下。
元熙帝的手指也停住了。
老太君抬起头,珠帘后那双老眼没有半点退让。
“此战,卫家军必胜。”
她一字一顿。
“三月之内,南蛮必定滚出大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