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照在雪地上,亮堂堂的。四周的山林都笼罩在银色的光里,朦朦胧胧的,像梦一样。
第八天的黎明,是在一片死寂的苍白和刺骨的寒冷中到来的。
林墨睁开眼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躺在雪地上,裹着那张熊皮,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——那是夜里落下的,把他整个人都埋了起来。
他动了动,积雪“扑簌簌”地往下掉。
——半夜时分,实在走不动了,就地休息。两个人想着马上就要到家了,也没有心思好好规整营地,这一夜是在寒冷中硬扛过来的。
篝火只剩余烬。
林墨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,每一块肌肉都在疼。手冻得发木,脚也没了知觉,他使劲搓了搓脸,脸皮硬邦邦的,像蒙了一层壳。
熊哥在旁边,也刚从雪里爬出来。值哨的他也没好过多少:脸色发青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看着比林墨还惨。
黑豹蜷缩在林墨身边,身上盖着林墨脱下来的棉袄。它听见动静,抬起头,看了林墨一眼,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它还活着。
还跟着他们。
林墨心里头,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爬起来,活动活动僵硬的腿脚,走到爬犁边检查那些药材。桦树皮包裹的老山参还在,油布包着的麝香和熊胆还在,那包五味子也在。
都在。
他长出一口气。
“林子,”熊哥爬过来,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还有多远?”
林墨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。
牛角山的轮廓,已经隐约可见了。那片山势趋于平缓,熟悉的、带着人类活动痕迹的地貌,就在眼前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,“今天,能到家。”
熊哥咧开嘴,想笑,可脸上的肌肉冻僵了,笑不出来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使劲拍了拍林墨的肩膀。
两人开始收拾行装,重新套上爬犁。
连日的跋涉,精神的高度紧张,体力的巨大消耗,已经让他们的身体逼近极限。每迈出一步,都像是拖着千斤重担。肺部如同破风箱般拉扯着冰冷干燥的空气,喘气都带着“呼哧呼哧”的响声。
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一说话就崩血口子。脸上覆盖着一层混合了灰尘、汗渍和霜雪的硬壳,跟戴了面具似的。
唯有那双眼睛,在极度的疲惫深处,还燃烧着不肯熄灭的、归家的渴望。
黑豹跟在旁边,走得一瘸一拐,可它一直跟着。有时候实在走不动了,就停下来喘口气,然后继续走。它知道,这是在回家的路上。
就在他们即将完全走出最后一道山梁,进入相对安全的丘陵地带时——
路旁一片枯密的灌木丛中,猛地闪出了几对绿油油的眼睛。
那眼睛在昏暗的晨光里,像一盏盏小灯笼,闪烁着饥饿与贪婪的光芒。
是狼!
五头瘦骨嶙峋的荒狼!
它们显然也在这严酷的冬季里挣扎求生,饿得皮包骨头,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。它们盯上了这支看起来疲惫不堪、还拖着大量“食物”的队伍。
“妈的,没完没了!”
熊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连日积累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,在这一刻化为了暴戾的怒火。
他猛地将爬犁绳索一扔,抄起了背上的五六半。动作又快又狠,枪栓“咔嚓”一声拉开。
林墨的眼神也瞬间变得冰冷锐利,如同这雪原上的寒风。
他没有废话,直接将背上那支双筒猎枪端在了手中。枪托抵肩,手指搭在扳机上,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头狼。
黑豹虽然受伤,但也强撑着站起。它龇着牙,喉咙里发出低沉威吓的咆哮,护在爬犁前方。那声音像闷雷在滚动,充满了警告的意味。
这些饿狼显然是欺软怕硬的主。
它们原本以为,这两人一狗已经累垮了,可以欺负欺负。可见对方非但没有惊慌逃窜,反而立刻摆出了拼命的架势,尤其是那两条黑洞洞的枪口,和那条虽然受伤却气势不减的大狗,让它们产生了犹豫。
它们停下来,在原地打转,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像是在商量对策。
但饥饿最终压倒了谨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