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天色阴沉。
不是冬天那种铅灰色的阴沉,是夏天的阴沉,闷热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天上堆着厚厚的云,像是要下雨,可又下不来。
杨絮还在飘,粘在汗津津的脸上,痒得难受。
熊秉成跟厂里编了个理由请了假,说自已老寒腿犯了,要去医院看看。工段长看看他,也没多问,批了假。
他和熊妈揣着那张票据,像做贼一样出了门。
他们都知道同仁堂在大栅栏。
那地方,对他们这些一辈子在工厂和胡同打转的人来说,是另一个遥远而繁华的世界。听说那儿店铺林立,人来人往,连说书的都有。
换乘了几趟叮当作响的电车。
那电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,人贴人,汗味、烟味、各种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直犯恶心。熊秉成一手抓着吊环,一手护着胸口,那儿揣着那张票据。他的胳膊都被挤得生疼,可他不敢松。
下了电车,又走了好长一段路。
大栅栏街口到了。
尽管天阴着,这里依然比他们住的胡同热闹许多。
古旧店铺招牌林立,卖布的,卖鞋的,卖茶叶的,卖点心的,一家挨一家。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药材清香,混着糕点铺的甜味,闻着就让人觉得,这是个不一样的地方。
他们的目光,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座路南的、气势不凡的店铺。
那是一座两层楼的建筑,门脸厚重,黑底金字的“同仁堂”匾额高悬。那字写得沉稳庄重,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百年底蕴。门槛高高的,得抬腿才能迈过去。
站在那气派的大门和高高的门槛前,熊秉成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那张票据。
他低头看看自已这身打着补丁的旧棉袄——虽然是夏天,可他也只有这件厚褂子,出门才舍得穿。褂子洗得发白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膝盖那儿还打着块补丁。
和这气派的门脸一比,他觉得自已像个要饭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干涩。
熊妈点点头,紧紧挨着他,两人一起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店堂里比外面凉快,光线偏暗,却异常宽敞。
浓郁复杂的药香瞬间将他们包裹。那香味,不是一种,是好多种混在一起。有苦的,有甜的,有辛辣的,有清凉的,全混在一块儿,闻着就让人觉得,这才是药铺该有的味道。
深色的木质柜台油光锃亮,一排排标注着药材名字的小抽屉整齐排列,像沉默的士兵。每个抽屉上都有个小铜环,擦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
几个穿着干净蓝布中山装的店员,正安静地抓药、算账。他们动作轻缓,神态专注,没人说话,只有算盘珠子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。
整个氛围肃穆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。
熊秉成夫妇局促地站在门口,手足无措。
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,不知道该找谁说话。就那么站着,像两根木桩子。
好一会儿,才有一个年轻的店员走过来。
他打量了他们一眼,语气平淡:“二位同志,抓药?”
“同……同志,”熊秉成喉咙发紧,手心全是汗,汗津津的,握都握不紧。
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票据,递了过去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:
“我们……我们不抓药,是想问问……这个……能取钱吗?”
年轻店员接过纸条,只看了一眼,脸上就露出诧异和困惑。
他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看看熊秉成,再看看票据。
“您二位稍等,”他说,语气变得客气了些,“这个……我得问问我们老师傅。”
说完,拿着票据快步走向里面一位戴着老花镜、正在核对账本的白发老师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