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张脸比他记忆中的父亲老了至少二十岁,满脸皱纹,须发皆白,眼睛是纯粹的血红色,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。
脸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是无数条小蛇在皮下游走。
“九河...”那张脸开口了,声音是陈守礼的,但语调极其古怪,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,“我的好儿子...你终于来了...爹在这里等你好久了...”
陈九河的手僵在半空中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“爹...?”
“对,是爹。”
那张脸的笑容更加狰狞了:“二十年前,爹不是意外溺亡,是自愿沉江的。因为爹知道,只有这样才能成为九婴的一部分,才能在这里等你。等你集齐九把钥匙,等你打开所有封印,等我们父子...团聚。”
陈九河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二十年来,他一直以为父亲是意外死亡,是河伯会的阴谋,是陈家人逃不掉的宿命。
但现在,这张脸告诉他,一切都是父亲自愿的?
“为什么...”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为什么?当然是为了力量,为了永生!”
那张脸发出疯狂的大笑,笑声震得整片水域都在颤抖:“陈家的守棺人?多么可笑的宿命!世世代代用魂魄去填那个破棺材,就为了镇压一条早就该死的蛇?爹才不要这样的命运!爹要成为更伟大的存在——成为九婴,成为长江本身!”
它的眼睛转向林初雪:“看看这个小丫头,她体内有六份我的力量,多完美啊。等她彻底被我吞噬,我就有了七份。
再加上你手里的五把钥匙,还有你——我亲爱的儿子,你身上有陈家的守棺印,你的魂魄是打开最后封印最好的祭品。到时候,九份力量集齐,我就能彻底苏醒,成为这条江真正的主宰!”
陈九河终于明白了。
一切的阴谋,八十年的布局,那些死去的新娘和战魂,所有的牺牲和痛苦,背后真正的操纵者不是河伯会,而是他的父亲——或者说是占据了父亲身体的九婴意识。
“你...不是我爹。”
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爹不会做这种事。我爹是宁愿自己死,也要保护长江、保护百姓的人。你是九婴,是占据了他身体的怪物。”
那张脸的笑容僵住了,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:“愚蠢!我就是陈守礼,陈守礼就是我!二十年前,我主动拥抱了九婴的力量,我们早就融为一体了!现在,把你的钥匙交出来,还有那个小丫头,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。否则...”
它没有说完,但深渊中那庞大的身体开始剧烈蠕动。
八颗头颅同时张开嘴,从里面喷出八道黑色的水柱。
水柱不是普通的水,而是浓缩到极致的怨气和煞气,所过之处,连水都被“腐蚀”出真空的通道。
其中一道水柱直射陈九河。
他想要躲,但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水柱擦过他的左肩,瞬间,他感觉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、溃烂,露出
剧痛让他几乎昏厥,但他硬是咬牙撑住了。他用还能动的右手,一把抓起祭坛上的金色虎符。
虎符入手温润,像是有生命般微微搏动。
陈九河能感觉到,虎符深处封存着郑森和五百战魂所有的战意、勇气和执念。
那是八十年来,他们即使身死魂困,也不曾磨灭的军人气节。
他将虎符按在自己左手的五个钥匙符号上。
五个符号同时亮起,与虎符的金光交融。
陈九河感觉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向全身,左肩的溃烂停止了扩散,甚至开始缓慢愈合。
更重要的是,他“听”见了——不是用耳朵,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——成千上万个声音在齐声高呼:
“杀敌!报国!守土!”
那是所有战死在江阴段的将士英魂,跨越时空的呐喊。
陈九河抬起头,看向深渊中那张扭曲的、自称是他父亲的脸。他的眼神不再有迷茫和痛苦,只剩下冰冷的决绝。
“你不是我爹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我爹二十年前就死了。
你只是占据了他尸骨的怪物。
今天,我要让你知道,陈家守棺人真正的使命——”
他将左手高高举起。掌心的六个符号爆发出刺目的金光,金光中,无数战魂的虚影浮现,他们手持武器,列成战阵,齐刷刷地看向深渊中的怪物。
“——不是镇压,而是净化。”
金光像潮水般涌向深渊。那些由怨气和煞气凝聚的黑色水柱,在金光中迅速蒸发、消散。
八颗头颅发出痛苦的嘶吼,想要退缩,但金光已经将它们牢牢锁定。
深渊中的庞大身体开始崩溃。
组成它的尸骸、沉船碎片、黑色粘液,在金光中一片片剥落、消散。
那张扭曲的人脸发出绝望的咆哮:“不!你不能这样!我是你爹!我是——”
金光淹没了它。
最后的嘶吼戛然而止。
等金光散去,深渊已经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的、清澈的水域。
水底铺着一层细细的白沙,沙中散落着一些锈蚀的武器和甲片,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战役的古战场。
而祭坛上,那枚金色虎符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陈九河左手掌心第六个完整成型的符号——一柄金色的剑,剑身刻着“江阴”二字。
他转过头,看向林初雪。
她跪在水底的白沙上,双手撑着地面,大口喘着气。
她左眼的血红已经完全褪去,两只眼睛都恢复了青灰色,但脸色苍白得可怕,身上的暗红色纹路虽然还在,但颜色淡了很多,不再像之前那样狰狞。
“阿河...”她虚弱地抬起头,“它...走了?”
“暂时走了。”陈九河扶起她,“但还没完全消灭。九婴的主意识逃回了封印深处,我们只是摧毁了它在江阴段的这个‘化身’。”
他看向自己的左手,六个钥匙符号静静躺在掌心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
“还有三个封印。”林初雪轻声说,“镇江段,南通段,入海口。”
陈九河点头。他望向水面的方向,那里,青铜棺上的第七个红点——镇江段的位置——已经开始闪烁。
但这一次的闪烁,带着一种不祥的暗紫色光芒。
而在光芒深处,他隐约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轮廓——
那是一艘船。
一艘他从小就听老人们提起,却从未真正见过的船。
一艘在长江传说中,永远在江面游荡,接引亡魂的——
渡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