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河左手掌心的六个钥匙符号像六颗嵌入肉中的火炭,持续散发着灼热的刺痛。
每一下刺痛都像是有细针顺着经络往心脏里钻,提醒他这些钥匙不是简单的印记,而是六个封印节点、六段血腥历史在他魂魄上烙下的烙印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,金色剑形的江阴符号正在缓慢旋转,剑尖指向手腕处的某个位置——那是第七个符号即将出现的地方,对应着镇江段。
林初雪的状况稍微稳定了些,但稳定得令人不安。
她盘腿坐在水底的白沙上,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,看起来像是睡着了。
可她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并没有消退,反而变得更加精细、复杂,那些纹路现在不仅勾勒出长江的轮廓,还在各个节点标注出细小的地名和符号——三峡、金沙江、江汉、湖口、南京、江阴...六个已经点亮的红点像六只血红的眼睛,在青灰色的皮肤背景下格外刺眼。
更诡异的是,她的发梢开始泛起暗红色,像是被血浸染过又晾干了的颜色。
几缕头发无风自动,在水中缓缓飘荡,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。
“她体内的平衡最多还能维持三天。”
郑森的虚影浮现在陈九河身边。
这位明代的千户将军魂体已经极其淡薄,几乎透明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江阴一战后,他和其他战魂的大部分力量都融入了第六把钥匙,现在能维持意识不散,已经是极限了。
“三天...”陈九河看着林初雪,心里沉甸甸的。
三天时间,要连破三重封印,拿到最后三把钥匙,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“而且越往后越危险。”
郑森的声音很虚弱,但语气严肃,“镇江段的封印和其他段都不一样。
那里不是单纯的溺亡或战死,而是...一种更古老的祭祀。”
陈九河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郑森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记忆:“某生前驻守江阴时,曾听当地老人讲过镇江的传说。
说那里自古就是‘阴阳渡口’,活人可以从那里渡江去阳间,死人也可以从那里渡江去阴间。
但后来,有人打破了规矩,把渡口变成了‘单行道’——只进不出。”
“只进不出?”
“对。据说从唐代开始,镇江段每隔一甲子——也就是六十年——就会举行一次‘渡亡祭’。
主持祭祀的不是官府,也不是寺庙,而是一个神秘的‘渡船会’。
他们会选一个阴年阴月阴日,在江心摆渡一艘特制的‘渡亡船’,船上有九九八十一个座位,每个座位上都会绑着一个活人祭品。
船到江心后,会自己沉没,八十一个祭品全部溺亡。而他们的魂魄,据说会被渡船接引,去往某个...不该去的地方。”
陈九河感到后背发凉:“不该去的地方是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郑森摇头,“传说只说那些魂魄再也没有回来,连转世投胎都没有。
有胆大的渔民曾经在沉船处下网,捞上来一些东西——不是尸骨,而是一些奇怪的器物:铜镜、玉璧、还有刻着古怪文字的竹简。
那些竹简上的文字没人认识,但有一个共同特点:所有的竹简最后都写着同一句话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说:“‘渡尽亡魂,方得永生’。”
永生。
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陈九河的耳朵。他想起了深渊中那张扭曲的、自称是他父亲的脸说的话:“为了力量,为了永生!”
难道镇江段的封印,和所谓的“永生”有关?
就在这时,头顶的水面突然暗了下来。
不是天黑了,而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遮住了光线。
陈九河抬头望去,只见黑色水潭的水面上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艘船的影子。
那艘船的轮廓很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,但大体能看出是一艘古老的木船,船身狭长,船头翘起,船尾有楼阁。
船帆是暗红色的,上面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——一只眼睛,瞳孔是漩涡状。
船影在水面上缓缓移动,所过之处,水面会短暂地变得透明,露出底下堆积如山的白骨。
那些白骨不是杂乱堆放的,而是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像是船舱里的座位。
每一具白骨的手腕上都绑着一根红绳,红绳的另一端深入水底,不知道系着什么。
“渡亡船...”郑森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,“它来了。第七重门要开了。”
话音刚落,青铜棺上的第七个红点——镇江段的位置——突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紫色光芒。
光芒不像前六次那样投射出光阵,而是直接在水面凝聚成一道光门。
门是拱形的,门框由白骨拼成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匾额上写着三个扭曲的大字:
“阴阳渡”。
门内不是黑暗,也不是景象,而是一片混沌的灰色雾气。雾气缓缓旋转,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漩涡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盏灯——一盏挂在船头的灯笼,灯笼里的火光是青绿色的,像是鬼火。
林初雪突然睁开眼睛。
她的两只眼睛都变成了纯粹的青灰色,看不到瞳孔,也看不到眼白,只有一片混沌的灰。她站起身,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,一步步走向那道光门。
“小雪!”陈九河想拉住她,但手刚伸出去,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。那力量冰冷而粘稠,像是无数只湿冷的手同时推了他一把。
林初雪没有回头。她走到光门前,停下脚步,仰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完全陌生的、苍老的声音:
“一甲子一轮回,九九八十一祭。渡船既现,生人回避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光门内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涌。
那盏青绿色的灯笼从雾气深处缓缓飘出,灯笼后面,一艘真正的木船显露出轮廓。
那是一艘极其古老的船,船身的木头已经发黑朽烂,很多地方露出蜂窝状的孔洞。
船帆破烂不堪,只剩下几缕布条在风中飘荡。但船头的灯笼却崭新得诡异,纸糊的灯罩上连一点污渍都没有,里面的烛火稳定地燃烧着,散发着青绿色的冷光。
船上有座位,整整齐齐八十一个,分九排九列。
每个座位上都有一个人——不,不是活人,也不是死人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。
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,从唐代的宽袍大袖到民国的长衫马褂,应有尽有。他们全都闭着眼睛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笔直,像是等待出发的乘客。
但这些“乘客”的身体都是半透明的,能透过他们看到后面的景象。
而且他们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色的雾气,看不清具体面容,只能隐约看出五官的轮廓。
船的甲板上站着一个撑船人。那人穿着蓑衣,戴着斗笠,背对着光门,正在用一根长长的竹篙撑船。
竹篙每次插入水中,都会带起一圈暗紫色的涟漪,涟漪扩散开来,所过之处的水面会短暂地凝固,像是结了一层薄冰。
“上船。”撑船人开口了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时辰到了,该渡江了。”
林初雪机械地抬起脚,就要踏上船板。
“等等!”陈九河冲过去挡在她面前,对着撑船人大喊,“你要带她去哪儿?”
撑船人缓缓转过身。
斗笠下没有脸,只有一团旋转的灰色雾气。
雾气中偶尔会浮现出一张人脸,但每张脸都只出现一瞬间就消失了,有的是老人,有的是孩子,有的是男人,有的是女人,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极度的恐惧和痛苦。
“去哪儿?”撑船人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,带着诡异的回声,“去该去的地方。去轮回的尽头,去时间的彼岸,去...永生之地。”
“永生之地?”陈九河握紧剖尸刀,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撑船人没有正面回答,“你是要拦着她,还是...一起上船?”
陈九河看向林初雪。她眼神空洞,面无表情,显然已经被某种力量控制了。如果强行阻拦,可能会伤到她。但如果让她上船,谁知道会被带到什么地方?
他想起郑森说的那句话:“渡尽亡魂,方得永生。”
难道这艘船的目的地,就是所谓的“永生之地”?可如果真是永生,为什么那些乘客的表情都那么痛苦?
就在他犹豫时,船上的八十一个“乘客”突然同时睁开了眼睛。
八十一双眼睛,全是纯粹的黑色,没有眼白,也没有瞳孔,就像是八十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他们齐刷刷地看向陈九河,黑色的眼睛里开始浮现出画面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