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杯砸在床头柜上,水花溅湿了固定纱布的医用胶布。高育良用没有打点滴的左手,将那份《京州市光明湖核心城建项目审批单》拉到面前。
“笔。”他吐出一个字。
吴秘书立刻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,拔掉笔帽,双手递了过去。
高育良接过笔,笔尖落在审批单第二页,李达康那龙飞凤舞的签名旁边。
“光明湖项目,涉及三个城中村的拆迁,三万人的安置问题。可是你看这资金规划,”高育良握着笔,在纸面上重重画了一个黑色的圆圈。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,“二十个亿的资金缺口,李达康连个填补方案都没有,就敢往省里报。”
他单手翻开另一份附件,指着上面的土地置换条款。“还有这块地,原本规划是城市绿地,现在改成了商业用地。没有省国土厅的批文,李达康这是想拿省政法委的安全评估去银行套现。”
吴秘书站在床边,看着那几个被圈出来的条款。“李书记这是想快刀斩乱麻,趁着省委现在乱成一锅粥,把生米煮成熟饭。一旦项目动工,资金链断裂,这三万人闹起来,就是天大的乱子。”
“省政法委是管什么的?管维稳的。”高育良手腕一转,笔尖在审批单的最下方,省政法委意见栏里,用力写下两个大字:退回。
纸张被笔尖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,几乎要穿透纸背。
“把这份文件,还有相关的环评、土地规划,全部打回省委办公厅。”高育良将签字笔扔在白色的医用棉被上,“附上政法委的安全评估不合格意见。”
吴秘书拿起那份文件,看着上面的字迹。“李书记那边要是问起来……”
“告诉他们,维稳风险过大,暂缓审批。”高育良靠在枕头上,透明氧气面罩上蒙起一层薄雾,随着他的呼吸一隐一现,“京州的公安局长一天没定下来,京州的维稳工作就一天没有保障。没有保障,这上百亿的项目,谁敢批?”
吴秘书将文件装回牛皮纸袋,用白线在封口处的纸扣上一圈圈缠紧。
“我马上回省委办公厅办。”吴秘书拿起那个厚重的文件袋,转身大步走出病房。
病房门开合,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高育良平躺在病床上,左手大拇指按着右手腕的内关穴,感受着脉搏的跳动。
上午十点,汉东省公安厅办公大楼。
三楼政治部的会客室里,立式空调吹出强劲的冷风。会客室里安静得让人心烦。
王文革穿着笔挺的警服,肩上的警衔在白炽灯下反着光。他手里捏着一份盖着京州市委组织部红印的文件,坐在黑色人造革沙发上。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对面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绿茶,热气直往上冒。
政治部的一名刘副主任坐在王文革对面,手里拿着一份汉东日报,专心盯着报纸的社会版面。在这四十分钟里,刘主任接了三个电话,讨论了食堂的伙食,安排了下个月的办公用品采购,唯独没有提王文革履职的事。
“刘主任,我这履职的手续,还要等多久?”王文革看了一眼左腕上的手表,表针已经指向十点一刻,“李书记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开市局的中层干部会。”
刘主任没有放下报纸,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银色不锈钢保温杯,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,喝了一口水。
“王局长,不是我们卡你。”刘主任把保温杯放回桌面,“京州市局一把手的任命,属于省厅和市委双重管理。市委的流程走完了,省厅这边的字还没签。”
“那就请代厅长签字。”王文革把手里的红头文件往前推了推,纸张在玻璃上滑出一道声响。
刘主任放下报纸,从口袋里的烟盒中抽出一根烟,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赵代厅长去京州查案了,祁厅长的事情还没个定论。现在省政法委是高书记在主持大局,这人事任命的最后一道关卡,得高书记点头。”刘主任把烟叼在嘴里,拿起打火机点燃,吐出一口青烟。
“高书记在住院。”王文革加重了语气,身体前倾。
“所以啊。”刘主任掸了掸烟灰,烟灰落在水晶烟灰缸里,“高书记没签字,这流程走不完,您再等等。”
王文革盯着刘主任吐出的烟雾。他伸出右手,一把将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绿茶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