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擎的轰鸣声交织着刺耳的警笛声,一辆接一辆的警车冲出市局大门。瘫痪的接警中心终于恢复运转。
大院里原本聚集的几百号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。警灯重新闪烁起来,红蓝交替的光晕在雨幕中穿梭。几辆之前横挡在门口的警车被迅速挪开,引擎的轰鸣声交织着刺耳的警笛声,一辆接一辆地冲出大门,奔赴京州的各个街区。
瘫痪的接警中心恢复了运转,对讲机里嘈杂的指令声隔着走廊传到了一楼大厅。
市局小会议室。
吴秘书推着高育良的轮椅,压过门槛,橡胶轮胎在地毯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印记。他转身,握住实木双开门的把手,用力一拉。“咔哒”一声,门锁咬合,将外面的嘈杂彻底隔绝。
会议室里没有开主灯,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和潮湿的霉味。
李达康站在窗前。他身上的西装湿透了,布料沉甸甸地贴在后背上,水珠顺着衣角一滴滴砸在地毯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盯着窗外那些呼啸而去的警车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高育良坐在轮椅上,右手背上的医用胶布已经完全被雨水浸透,边缘翻卷,露出底下的针眼。他没有看李达康,左手搭在轮椅的黑色塑料扶手上,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。
敲击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达康同志。”高育良停下敲击,开口打破了沉默。他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,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,“你太急躁了,手伸得太长。”
李达康转过身。他大步走到会议桌前,双手重重地撑在玻璃台面上。玻璃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高书记,王文革的任命是你亲自签的字!”李达康拔高了音量吼道,水滴顺着他的下巴砸在玻璃桌面上,“市委的正常人事调动,到了你这里,怎么就成了我手伸得太长?”
高育良靠在轮椅靠背上,风衣的领口敞开,露出里面病号服的条纹。“我是签了字。”他抬起左手,指了指会议室的大门,“但结果呢?几百号警察堵在大院里,接警中心停摆一个小时。这就是你给京州老百姓交的答卷?”
李达康咬紧牙关,下颌两侧的肌肉绷得死紧。他盯着高育良,双手在玻璃桌面上往前推了半寸,指甲刮擦过玻璃,发出一道极其刺耳的锐音。
“这是汉大帮在向市委示威!”李达康一字一顿地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祁同伟留下的这些骄兵悍将,根本不把组织纪律放在眼里!”
“组织纪律?”高育良冷哼了一声,打断了他的话,“你趁着我躺在重症监护室,把文件拍在我的病床上逼我签字,你跟我讲组织纪律?你把一个一天警察都没当过的外行,强行塞到市局一把手的位置上,你跟我讲组织纪律?”
李达康的呼吸变得粗重。他直起身,扯了扯紧绷在脖子上的领带。领带结已经被雨水泡得变形,他扯了两下没扯开,干脆一把拽住领带用力一拉,勒得自己咳嗽了一声。
“陈岩组长在电话里问我,京州的治安还要不要了。”高育良继续说道,语气平缓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,“达康同志,你立的军令状是半天时间解决问题。现在,时间到了,你解决了吗?”
李达康的手僵在半空。陈岩这个名字,像是一座大山,直接压断了他所有的底气。今天这场闹剧,督导组全程盯着。他没能压住阵脚,反而让高育良借着督导组的势,半分钟就收服了全场。
这不仅仅是人事上的失败,这是政治上的惨败。他在省委权力真空期的第一次试探,被高育良一巴掌狠狠扇了回来,甚至连他自己市委书记的威信都搭了进去。
李达康垂下双手。湿透的西装袖口贴在手腕上,冰凉刺骨。
“是我操之过急。”李达康垂下眼,死死攥着衣角,“没顾及公安系统的特殊性。”
吴秘书站在轮椅后面,听到这句话,紧握推手的手指稍微松开了些。
“只是没顾及特殊性吗?”高育良不依不饶,左手在扶手上重重拍了一下说,“王文革一上来就翻旧账,否定市局过去所有的办案成绩。你这是在整顿治安,还是在挖我高育良的根?”
李达康没有反驳。他低着头,看着玻璃桌面上那滴自己下巴掉落的水珠。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。他闭上眼,喉结滚了滚。拔除汉大帮最好的时机,终究成了一颗炸在自己手里的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