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家属端着脸盆从水房走出来,塑料拖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拍打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。
吴秘书推着轮椅,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608病房。
608病房门口,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穿着夹克的年轻人。
他们是督导组派来的人。
其中一个年轻人看到轮椅推过来,立刻跨前一步,挡在病房门正中央。
“站住。”年轻人抬起右手,掌心朝外说,“这里是隔离病房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吴秘书停下脚步,轮椅的轮子在地面上擦出一道黑印。
“看清楚这是谁!”吴秘书提高音量,指着轮椅上的人说,“汉东省委副书记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同志!你们敢拦?”
年轻人的手没有放下来。
“对不起,高书记。”年轻人板着脸说,“陈组长有明确规定,侯亮平在隔离审查期间,任何人不许探视,包括省委领导。”
高育良坐在轮椅上,没有说话。
他抬起右手,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工作证。
他把工作证扔在年轻人脚下的地面上。
红色的塑料皮拍在瓷砖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捡起来。”高育良开口。
年轻人看了看地上的工作证,又看了看高育良。
他弯下腰,把工作证捡起来,双手递了过去。
高育良没有接。
“我高育良在汉东工作了这么多年,看看我的学生,还要陈岩批准?”高育良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说,“你现在就给陈岩打电话,告诉他,我高育良就在608病房门口。问问他,是让我进去看一眼,还是他亲自过来把我推走。”
年轻人拿着工作证,手僵在半空。
另一个年轻人拿出手机,走到旁边拨打电话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旁边病房里传出电视机播放新闻的声音。
过了两分钟,打电话的年轻人走回来,冲着挡门的年轻人点了点头。
“高书记,陈组长说,您可以进去看一眼。”挡门的年轻人往旁边让开一步说,“但不能超过三分钟,不能关门。”
高育良伸出手,从年轻人手里拿回工作证,重新塞进口袋。
“吴秘书,推我进去。”高育良下达指令。
吴秘书推着轮椅,越过病房的门槛。
轮椅的轮子压在门槛的铝合金条上,发出“咯噔”一声。
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。
一台心电监护仪放在床头,屏幕上的绿色波浪线有规律地起伏着。
“滴滴滴”
监护仪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。
侯亮平躺在白色的病床上。
他的额头上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,纱布边缘渗出一点黄色的碘伏印记。
他的左手平放在床边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透明的胶布把针管死死固定在皮肤上。
输液架立在床头,一瓶透明的葡萄糖溶液挂在上面。
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。
高育良抬起手。
吴秘书立刻停下脚步,轮椅停在了病床尾部偏右的位置。
高育良坐在轮椅上,看着病床上那张惨白的脸。
侯亮平的嘴唇干裂脱皮,呼吸极其微弱,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。
吴秘书把那两个红透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。
苹果和玻璃台面碰撞,发出两声闷响。
侯亮平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。
扎着针管的手背上,一条青筋微微凸起。
他干裂的嘴唇张开,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。
“水……”
侯亮平的脑袋在枕头上转动了一下。
他的眼皮颤动了两下,缓缓睁开。
刺眼的白炽灯光让他不适应地眯了一下眼睛。
他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。
他转过头,越过床头那个银白色的输液架看去。
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。
侯亮平刚睁开眼,越过输液架,看到停在病房门槛处的那个轮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