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顺着冰凉的瓷砖墙壁,身体像被抽干了骨头,一点点往下滑。病号服的衣角蹭在墙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一屁股坐在水磨石地面上,双腿伸直。脚底板那几个被碎玻璃扎出的血窟窿正在往外渗血,把白色的地砖染红了一小片。
走廊里的风吹过来,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味。旁边几间病房的门被推开得更大。几个家属提着塑料水壶走出来,站在几步开外。
“这人怎么回事?”一个穿着花格子衬衫的大妈指着侯亮平问。
“听说是犯了事的,刚才还骂街呢。”旁边一个大爷压低嗓门说:“你没听他刚才喊什么高书记沙书记的,肯定是个贪官。”
大妈啐了一口说:“活该,这种人就该关起来。看他那副样子,肯定是贪了不少。”
侯亮平双手抱住脑袋,十根手指用力抓着头发,指甲在头皮上刮出红痕。高育良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放。
“你不过是沙瑞金用来清洗汉东本土势力的一把刀!”
“你以为你拿着尚方宝剑,就可以无视一切规则。”
“季昌明把你当投名状。”
“刀……”侯亮平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字眼,“我是刀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盏刺眼的白炽灯。沙瑞金进去了,季昌明出卖了他,他引以为傲的反贪局长身份,成了一个笑话。
“我不是刀!我是最高检派来的反贪局长!”侯亮平冲着走廊尽头大喊。
“哈哈哈!”侯亮平张大嘴巴,放声大笑。笑声在走廊里回荡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大妈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水壶磕在墙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“全都是假的!”侯亮平双手拍打着地面,手背上渗出的血沾在白色的地砖上,“沙瑞金是假的!季昌明是假的!尚方宝剑也是假的!你们全都是骗子!”
两个督导组的看守干警对视一眼,立刻上前。
“侯亮平,起来!”左边的干警伸手去抓侯亮平的胳膊。
侯亮平反手一挥,打在干警的手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别碰我!你们也是高育良的走狗!”侯亮平骂着,手脚并用,从地上爬了起来。他光着脚,脚底板的碎玻璃渣扎进肉里,在地上踩出一个个血脚印。
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,双手在空中乱抓,像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拦住他!”右边的干警大喊一声,拔腿追了上去。
侯亮平冲向护士站。一个护士正推着一辆三层的不锈钢医疗推车从药房出来,车上摆满了玻璃药瓶和输液袋。
侯亮平一头撞在推车上。
“哐当!”
推车侧翻在地,几十个玻璃药瓶砸在水磨石地面上,摔得粉碎。透明的葡萄糖、黄褐色的碘伏、红色的维生素药水混在一起,流满了一地。玻璃碴子到处乱飞。
护士吓得尖叫一声,双手抱头蹲在地上。
“我的药!”护士大喊,“你这个人疯了吗!”
“侯亮平!控制情绪!配合工作!”两名干警冲上前,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侯亮平的肩膀,试图把他按在墙上。
侯亮平拼命扭动身体,像一条脱水的鱼。
“放开我!我要去北京!我要见最高检!”侯亮平大吼着,脑袋往后用力一撞,砸在左边干警的下巴上。
干警闷哼一声,牙齿磕破了嘴唇,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下。